今年三月,我第四次去非洲義務行醫,在去麻風村的路上,700公里的山路與法耶醫生同車,也許我們都是醫生,我們毫無顧忌的談論死亡,笑述人生,聊到興濃處,我順手拍下了一輪漸漸升起的紅日,沒想到不到二天時間,一輪朝輝,竟變成了漫天血紅的夕燦。斯人已去,日月無光,只留下那斷魂殘夢更斜陽,落得個淚灑江天哭楚狂。
塞內加爾朝陽
2013年,我第一次在塞內加爾首都達卡見到了法耶醫生。他高個黑臉,用中國人的話來說,有一個“菩薩臉”。他見人就笑,可能因為母語是法語,他說一口結結巴巴的英語,白大褂上到處插滿了筆,聽診器,叩診錘等工具,儼然一個大教授的派頭。我不知道他的學歷和教育如何?只是覺得非洲醫生的訓練很差,他肯定也不會有多好。但是一上了臨床,我就被法耶醫生的高超學術素養震撼了。一個三歲半的男孩發熱腹瀉,根據我在美國的經驗,應該用解熱鎮痛藥加口服補液即可。可是法耶醫生卻開出了抗菌素,我一臉茫然。法耶醫生說:“衛生條件不同,西非缺水,許多大人吃飯以前都不洗手,孩子更不用說了。他們一般用右手吃飯,左手擦屁股。大部分的孩子腹瀉,都是由細菌和寄生蟲引起,只有用抗菌素才能解決問題。”
這些治療與美國是天差地別。後來我才知道法耶醫生精湛的醫療技術,來源於他在法國受到的嚴謹的學術訓練。從那時開始,他就像我的兄弟,手把手教我去征服從未見過的熱帶叢林疾病;他就像一股清風,把我在火熾平原的煩躁心靈吹得涼爽無比。我慶幸有這麼一位亦師亦友的熱帶醫學領路人,在我的生命的路途中,和我一起走過了五個如荼流火的炎炎旱季。
2013年法耶醫生手把手教我兒子徐鷺飛聽診幼兒,徐鷺飛當時是醫學院一年級學生
一. 出自名門的法耶醫生
法耶醫生於1959年7月7日出生於風光明媚的達卡Golae島,Golae島是200多年前西非販運黑奴的轉運中心,販奴商人留下的赤橙黃綠各種色彩的房子,排列在靜謐的古香街道上。風濤拍岸,訴說著百年騷情。2013年奧巴馬總統曾經站在關押黑奴牢房的小窗戶前,遙望一望無際波濤洶湧的美國彼岸,驕傲地宣告他這個黑奴的後人,終於成為一代雄主。
法耶醫生出生地 Golae
20世紀初期,與英德等國採取扶植非洲當地人傀儡政府,間接統治殖民地不同,法國政府認為法國文化無比優越,只有實行文化同化和改造,才能夠拯救法國的非洲殖民地。為此他們給了極少數塞內加爾黑人以公民身份,並且在法國議會給了一、兩個席位。這些高貴的黑人法國公民,也可以和法國人一起住在Golae島。
法耶醫生的父親是達卡大學醫學院的皮膚科教授,講一口流利的法語,他科研和臨床兩手並重,為西非皮膚病研究做出了傑出的貢獻。他也曾經帶領年輕的助手,每週都去到塵土飛揚和缺醫少藥的叢林,給窮人看病,忙得腳不沾地。有一天,父親為了搶救一個敗血症病人,在晚上10點多邁著疲憊的腳步回到家裡,剛剛坐下,伸展了一下麻木的雙腳,小法耶咚咚地飛進了父親的懷抱,說的第一句話是:“爸爸,你什麼時候再離開?”
小法耶已經不習慣父親呆在家裡,影響他和媽媽的私密天地。但是父親為窮人服務不顧家的精神,在小法耶的心中深深地紮下了根。
法耶醫生的媽媽是一位小學老師,她要求小法耶和妹妹法悌莫,像他們的父親一樣,做一個正直和有學問的人,長大以後為窮人服務。有一天,海風習習,遊人燻醉,法耶兄妹在外面玩耍,忘記完成作業。媽媽沒有批評他們。而是給他們找來了一副擦皮鞋的工具,要求他們把父親上班用的皮鞋擦乾淨。兄妹二人極不情願地擦完了,媽媽對他們說:“如果你們不好好學習,我就會給你們各買一套擦鞋工具,你們沒有知識,就不可以像爸爸一樣,為窮人服務。”
爸爸媽媽的話,就像非洲的麵包樹的種子,在法耶兄妹的心裡種下。生命是可以用來改變生命的,知識是用來為窮人服務的。雖然西非洲烈日炎炎的旱季有十個月之長,終究雨季會來臨,那漫天的陽光雨露,一定會讓愛心的種子發出綠色的根莖,開出嬌豔的粉紅花朵。
老照片裡戴領結的是老法耶教授和他一家人。拿著相框的是法耶醫生的妹妹法提莫
一顆聰慧的幼苗,在溫暖的塞內加爾的陽光下,茁壯成長。家庭的教育背景和優越的先天條件,讓法耶在知識的海洋裡毫不費力地遨遊。他如父母所願,順利進入了達卡大學醫學院在這個非洲西岸最好的大學學醫。七年以後,成為了一名訓練有素的內科醫生。但是他的心並沒有停止在這個非洲人人羨慕的崗位上,他繼續接受了5年神經內科訓練,成了塞內加爾三位神經內科醫生之一。人人都以為他會停下腳步,開始賺大錢。可是為了塞內加爾人民,他的內心告訴他,他需要更好的訓練。
大漠風塵日色暗,紅旗半卷出轅門,經過激烈的競爭,他獲取了國際扶輪社最高獎學金,來到了法國University ofBordeaux, France。他發憤攻讀七年,他沒有時間在香榭麗舍大街欣賞軟語花香,麗人風姿,也沒有太多時間去盧浮宮參觀金甲鐵馬,蒙娜麗莎。他學習了熱帶醫學,腎病學,急救醫學和一切相關的知識。1998年他終於完成了所有住院醫的訓練,歸心似箭,沒有帶走一片雲彩,離開了巴黎。
他回到了熱風拂面的塞內加爾首都達卡,他有著精湛的醫術,良好的服務和無處不在的社會關係,不久他就成為了達卡最好的醫生,他過起了黃金藏嬌娘,平地起高樓,金鈿擊節碎,羅裙翻酒紅的幸福生活。
法耶醫生住院醫畢業於法國的Universityof Bordeaux
每天喝著法國紅酒,開著豪車,出入名人之堂,談笑皆鴻儒,往來無白丁的風光生活卻使法耶醫生的心非常沉重。滿眼都是嗷嗷待哺的飢民餓殍,到處都有死亡幽靈的遊蕩出沒。在塞內加爾,人們平均壽命只有五十歲,每個婦女平均生五個孩子,嬰兒死亡率50%。許多病人一文不名兩手空空地來看法耶醫生,眼巴巴的絕望眼神期望法耶醫生能給他們帶來奇蹟。法耶醫生的心在顫抖,渾身在哭泣,他經常仰天長嘯:“上帝呀,快救救這些人吧!”
他想起了父親,曾經出錢出力挽救了一位窮苦的母親,後來她的兒子在父親的幫助下讀完了醫學院,成為父親的助手,他志願跟著父親跋山涉水,去到叢林裡送醫送藥。父親的榜樣像一道巨大的陽光,刺的法耶醫生睜不開眼,可是光靠自己一雙手如何救助著成千上萬的病人?他還有自己的三個孩子要撫養,要送他們上大學,他接受了如此漫長的醫學訓練,已經非常虧負他的家庭,心有餘而力不足呀!法耶醫生長嘆一口氣:“算了吧!等到我的孩子大學畢業以後再說吧!”
但是父親種下的種子,像絲絲火苗燃燒著法耶醫生的心。“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他不忍心掩面不看這血淋淋的現實,病餓而死的孩子的屍體像一堆堆垃圾一樣,被人毫不憐惜地掩埋。父親播下的種子慢慢地發芽了:“對!我不能放棄我的社會責任!我要做父親那樣的人來幫助窮人,我還要比他做得更好!”
一旦愛心的種子冒出了地平線,很快就會長成參天大樹。以法耶醫生在達卡醫療界的聲名和地位,他發起成立了塞內加爾叢林醫學會“TheAssociation of Medical Bushes ”。他被選為主席,從此他走上了為窮人服務的不歸路。
法耶醫生和他的妹妹法提莫,法耶醫生工作服上面的AMB是Associationof Medical Bushes 的縮寫,這張照片是法耶醫生和我一起去麻風村前一天拍的。他妹妹也是達卡大學畢業,現在從事婦女兒童權益鬥爭,她曾經在美國駐塞內加爾大使館工作,英語非常流利,她給我當翻譯
一輛藍色豐田牌小車,在烈烈豔陽下發出隆隆的吼聲,捲起漫天的灰塵,在茫茫荒原上狂飈。父親的影子和法耶醫生的愛心就像淙淙泉水,一旦流出了地表,就再也回不到千年封閉的地殼以下。為窮人服務的行動,給法耶醫生帶來了無比清香和滋潤心田的甘甜美露。他從2000年開始,他每週三天訪問村寨,每次診費一點五美元,兩天在達卡自己的診所裡掙錢養家。從那時起,許多窮人都把他看成救星,稱他為一美元醫生,他有著一個大大的腦袋,許多病人都把他看著治病救人的“上帝”。有一天,他駕車來到了一個黃沙遍地的小村莊,垃圾隨風飄舞,蚊蠅像英美聯軍在D日轟炸諾曼底一樣連天蔽日。一位病人坐在村頭的大樹底下,一隻腳高高地翹起,許多蒼蠅不時地停在傷口上,帶著渴求的眼神看著他。天哪!法耶醫生幾乎要叫出來了。他馬上測量病人的血糖,258,已經是糖尿病了。這個病人看樣子患糖尿病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從來沒有人診斷他,更沒有人治療他。
在非洲,治療糖尿病是一個系統工程,首先病人不知道如何測血糖?第二他們不知道如何注射胰島素?也不知道如何服用降糖藥?第三他們也不會護理自己的傷口。怎麼辦?怎麼辦?法耶醫生想,我就是渾身是鐵,也打不了幾顆釘子。光有醫生還是不能解決問題,還需要其他人員的參與。
一回到達卡,他立刻聯繫有關的護士和其他專業人員,成立了塞內加爾叢林醫學護理協會,訓練鄉村護士。他又成立了非洲媽媽協會,教導媽媽們衛生知識,他被選舉為這兩個協會的會長,他除了忙忙忙,還得不到一分錢的酬謝。他還積極參與了塞內加爾孩童微笑協會,提升孩子們的精神健康。他還是塞內加爾殘疾兒童協會的指導醫生和全國公立學校學生健康指導醫生。
十五年前,當他得知我們的團隊建了一個小醫院,請了護士並有了一些基本設備。他主動找到奧利弗牧師和尼爾森牧師,要求免費為我們的小醫院服務。自從那時開始,我們請了法耶醫生,一個護士,兩個藥劑師,還有幾個看護,建立了內科,婦產科,兒科,並有住院部,醫院的業務蒸蒸日上。他也規定了醫院的收費標準:看醫生一點五美元,自然產生孩子一美元,看護士50美分,藥物10美分,由於付給他的工資極其低廉,我們不用投入太多的資金補貼這所醫院。
為了更好地為窮人服務,他除了在法國受到的嚴格訓練以外,還極力精通各個醫學領域,他極其聰明,許多專業都是無師自通。他可以給病人做剖腹產,也會解讀核磁共振圖片,他可以給病人做腎透析,也會給病人檢驗寄生蟲感染。有一天,一個60歲的男性肝癌病人來到他的面前訴苦,他的醫生宣判他只有2年的生存期。他花光了家裡的積蓄做了放射治療,沒有效果。這個病人紅紅的眼圈,絕望的眼神流露出對死亡的恐懼和對於生命的留戀。法耶醫生立即給他採用一種全新的化學治療方法。這個病人活過了一年,兩年,三年,甚至五年。他在法耶醫生的治療下,居然戰勝了死亡的魔爪。
“法耶醫生,快救救我的老婆吧!”一位穿著一件髒兮兮的藍色T恤的30多歲的男人,抓住了法耶醫生的手,把他拉進了茅屋。這位22歲的少婦已經懷孕6個月了,現在每天晚上高燒不已,劇烈頭痛,譫妄和昏迷,她雙手在空中飛舞,時不時口吐白沫,煩躁不安、四肢抽搐。這明顯是腦型瘧疾,法耶醫生暗自想。他立即應用了氯喹和青蒿素抑制瘧原蟲,補液監視血糖。終於第二天她醒過來了,六個月後,當這位婦女抱著新生的嬰兒來向法耶醫生道謝時,他由衷地笑了,為了這些窮苦人,他什麼都願意做!
我這次給法耶醫生帶去了一臺價值3.5萬美元的彩色超聲波儀,他高興得立即把機器打開,在自己的肝臟部位掃描起來。他告訴我他的肝臟沒有問題。我只不過告訴了他如何連接超聲波探頭,他就可以操作這部機器,並且給出診斷,他是多麼的聰明呀!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話,“天才幾乎可以做任何事情一——除了維持生計。”他把他的聰明才智都獻給了非洲窮人,絲毫不顧及自己的需要。面對一位像高山一樣偉大的英雄,像我這般渺小的人站在山腳下,無法辨明他的偉岸,也許要等他離開這個世界,人們從遠處遙望山峰,才可以體會到他的險峻和高聳雲霄。
法耶醫生和徐俊醫生檢查彩色超聲儀
法耶醫生有一個美麗的妻子和三個孩子,其中兩個女兒,24歲和13歲,和一個17歲的兒子。他的兒子不在照片上
貧窮是一場人生苦旅,不僅僅許多非洲病人要含淚面對,法耶醫生也生活在清貧孤憤的生活中。他和我們一樣,也要吃五穀雜糧,食人間煙火。法耶醫生的孩子在達卡上大學,一年的學費要兩萬多美元。他每星期一、三、五開車去叢林裡的村莊送醫送藥,星期二、四則在達卡自己的私人診所裡上班,他常常開玩笑地說:“我是三天為上帝工作,兩天為自己。”經濟上不寬裕的法耶醫生,從來沒有名牌西裝,每天開著一輛破舊的豐田車,在黃沙漫天,亂石如斗的莽莽原野上追逐斜陽,他節省每一個銅板,省吃儉用,虧負自己。他一家人就像一朵仙人掌花,在乾旱的大沙漠裡掙扎著吸取生活的甘露。
顯然他一個月賺1000多美元是遠遠不夠自己家庭的開銷。他常常對我說:“我有一個賢惠和能幹的妻子,她在銀行工作,我做公益,妻子賺錢讓孩子上大學。”在非洲人工只要0.35美元一個小時,非常便宜,但是他妻子為了省錢,卻不願意請雜工。共同的愛心讓他的妻子無怨無悔地付出,讓法耶醫生毫無顧慮地為窮人服務。
偉大的靈魂常常追求享受自由的生活。一個人的佔有物愈少,他的自由度也就越大,貧乏的生活對於法耶醫生來說是一種祝福。思想的富有是法耶醫生最昂貴的財富!他清貧孤獨,他的心經常唱一首離群索居的歌,他不願與自私自利者共享水果和美食。他情願走進荒原大漠,與猛獸同受乾渴之苦,也不願與骯髒的的趕駱駝者共坐在水井邊。
名門之後,英才輩出。法耶醫生的大女兒,已經獲得了三個碩士學位:經濟,金融和市場營銷。17歲的兒子,正在讀高中,準備上大學。還有一個13歲的女兒,也學業優異。
17年的叢林跋涉,每個月開車3000公里的緊張生活,法耶醫生患有高血壓,心臟病,糖尿病,高血脂,哮喘病等等。法耶醫生經常對我說:“我太累了,我需要有一個人貼身照顧我,提醒我吃藥,測血糖,給我準備飯食。”
有一次他把車停在路邊,指著一塊用籬笆隔開約有兩畝的土地上對我說:“這是我的財產,我多麼希望我有空在這裡退休,過著田園詩書的生活!”在非洲的土地非常便宜,大約1000美元就可以買下這塊地。法耶醫生的“財產”只有這些?我的心不禁一陣抽搐,他以後怎麼養老?
我說:“這次我們的義診過程中,我來照顧您!”我注意到法耶醫生的眼睛有點溼潤。我很清楚,他每天緊張地工作,生活和工作的壓力巨大。他的妻子也要上班養家,無法悉心跟隨他照料他,他自己又奮不顧身,毫不顧及自己,他的身體狀況當然會越來越差。
我想起了在2013年,當我第一次見到他,我發現他帶著一個大大的冰盒,“那是什麼?”我帶著疑惑的語氣問他。
“那裡面裝著我的胰島素。”他嘆了一口氣說。我還注意到,他的右腳背上有一個不起眼的傷口,已經有點化膿了,那是典型的糖尿病傷口,如果不照顧好,用不了一年,可能就會惡化,導致截肢。
這是他隨身帶的冰壺和治療哮喘的霧化器。桌面上是測血糖的針
今年我見到他時,那個傷口已經有銅錢那麼大了,再不注意,截肢是免不了了,可是他毫不在意,為了他心中無限愛護的窮人,他並絕不輕易放手,即使身上有病痛,他依舊咬緊牙關,用生命和鮮血洗潔大地。他身高一米八,卻撐著一根柺杖,步態蹣跚,在斜暉脈脈裡顯得欣長。一陣黃色沙土般的熱風吹過我憂心忡忡的臉,針扎似的陽光帶著千鈞重量壓在我的心頭,我不知道這位我敬仰的同事,能否像西非大地上的麵包樹,經歷500年的炎炎赤日和乾旱狂風后,依然屹立在這貧瘠的黃沙土地上,向飢渴的人們提供水分和乾糧?他這顆非洲原野的太陽是否可以永遠升起,依舊輝煌?
法耶醫生,手拿一根柺杖滿臉笑容。白大褂上AMB是Associationof Medical Bushes, 叢林醫生協會的縮寫
他太累了,他需要歸隱在貝多芬的《田園》裡,不再去和《命運》搏鬥。每一次當我們的汽車經過他買下的那塊土地是,他告訴我這裡隱藏著他的夢,他想在那裡做一個梭羅似的隱士,建造他夢中的瓦爾登湖畔的小屋。每天他可以用手觸摸那噴薄而出的太陽絢爛的光線,可以用他的雙手放在小樹幹上,感覺桃臉牡丹鸚鵡和紅嘴火雀婉轉歌唱和跳動時帶來的震顫。
法耶醫生和徐俊醫生,他們也希望開展腫瘤病人的專科治療。他們穿上了Byebyecancer的T恤
去麻風村的頭一天,夕陽給基地塗上了一片金色,我和法耶醫生髮生了激烈的爭吵。
“你不能去700公里以外的麻風村,我們要坐車16個小時,你受不了的。”我冷著臉對法耶醫生說。
“我必須去,因為你需要我!”法耶醫生黑黝黝的臉龐像一個金色的太陽,發出的光芒讓我震驚。
“在麻風村有300個病人等待我們,你一個人看不了!”法耶醫生斷然決絕地說。
法耶醫生觸到了我的痛處,曾經有一天,我一個人一天看了282個病人,回到家以後,顧不得吃飯,我顧不得伸展一下僵硬的大腦和麻木的四肢,立即癱倒在床上。想到那一次的慼慼慘慘的遭遇,我又有一點僥倖,他也許不會出什麼問題。我同意了法耶醫生的請求,我沒有意識到,私心讓我鑄成了九死而悔的大錯,可是法耶醫生卻杖藜徐步登上了大巴,臉上露出了快意的神色。
非洲原野上的清晨,冉冉紅日,曛薰圓平,伴隨著千里黃雲,絕塵而起,唱響了黃鐘大呂,百鳥歌唱的旭日交響曲。這是無比輝煌的時刻,是一個偉大靈魂最精彩的一天。
前面400公里是輕快瀟灑的柏油路,這要歸功於當年小布什總統要在西非建立一個美軍非洲司令部,他大筆一揮,就給了塞內加爾60億美元,塞內加爾政府用這筆錢建設公路和橋樑。不幸的是,也許是錢不到位,後面300公里的路讓我們吃盡了苦頭。只有一寸厚的柏油路,在十幾噸重的大卡車山崩地裂一般的壓迫下,露出了瘦弱的筋骨,到處都是像洗澡盆一樣大小的坑坑窪窪,灰塵遮天蔽日,好幾部大卡車仰面朝天翻倒在路旁,有些已經鏽跡斑斑,看樣子有一些年頭了。我們的大巴像長蛇一樣在巨洞的縫隙旁蜿蜒爬行,不時跳躍著,把我們頭頂上的行李震落。一路上只看見3、5個人幹活,幾十部大型築路機械停在路旁,空無一人。法耶醫生告訴我,這後面的300公里已經修了十幾年了,每年以幾公里的水平向前進。我心中暗想,難怪我來了五年,這條路還是這樣。在中國,我估計大概6個月就可以通車了。
突然法耶醫生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了,張開大嘴急促地呼吸,我默默無語,暗中祈禱上帝,法耶醫生不要出問題。突然法耶醫生睜開眼睛虛弱地說:“我不舒服,能否請你給我量一下血糖?”
“385”我大驚失色,叫了起來:“血糖太高!”
法耶醫生示意我拿他的冰盒,我找到了胰島素注射液,他謝絕了我的幫助,在汽車起伏的喧囂聲裡,顫顫巍巍地將10個單位的胰島素注射進了腹部的皮膚。他突然眼圈紅了起來,低沉的聲音像電流一樣把我震得臉色煞白。
“我感覺我將會在60歲以前死去,我現在58歲了,還有兩年。我希望我像一個戰士一樣死在戰場上,我不希望死在家裡。這就是為什麼我一定要和你一起來麻風村的原因,也許我會得償所願。”
大風呀,乾旱熱烈的大風呀,我多麼希望有一場赤道狂風把法耶醫生的荒謬想法統統吹走。這個不吉利呀!你不能說這樣的話呀!他敢於直麵人生的超然態度和鎮靜的面容讓我欽佩,他就像西非草原上的雄鷹,注視苦難的深淵傲然面對,用鷹爪摳住生命懸崖,用盡最後的力氣與命運搏鬥。他毫不懼怕生命的終結,讓死亡的利鉤把他從戰場上帶走是他最大的希望。
我默默無聲地測量了法耶醫生的血糖,“190,太好了,血糖下降了!”我告訴了他這個好消息!法耶醫生的臉色還是黑裡透白,精神萎靡,太多的病魔在他渾身的細胞裡肆虐,他閉上了眼睛,張開口吸氣,不再說話了,車廂裡一片靜肅,只有車廂外面的風和發動機的轟鳴聲一起,發出凜冽的呼叫。
我的腦海浮現出莫扎特在最後的日子時漫無邊際的臆想。他在給父親的信中寫道:“嚴格說來,死亡是人生的真正的終結目的,死亡是人類忠實的、最好的朋友。這幾年來我和這位朋友的關係變得親密起來,他的形象不僅不再使我害怕,而且能使我感到安寧,獲得安慰。感謝上帝使我認識到死亡能帶來真正的幸福。我雖年輕,可是我每天上床都會想到也許我活不到明天;認識我的人誰也不能說我流露出過抑鬱、憂傷的心情。”(摘自維基百科)在莫扎特僅僅寫了1/3的《安魂曲》,就在1791年12月5日凌晨零點55分,被死神帶走了。莫扎特也是死在戰場上,他死前最後一個動作是試著發出《安魂曲》中的鼓聲。
法耶醫生在途中
晚上六點鐘,大巴士帶著滿身的疲倦,一路跳躍了十六個小時,終於到達了肯達谷省。我攙扶著法耶醫生,慢慢挪向他的房間,每走一步,他虛弱的雙腿,都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拖痕。我們把他連拖帶拽地弄到了房間,我在測量一下血糖“不得了,只有45!血糖太低!”
我趕緊去拿了一瓶橘子汁,給他補充糖分。他仰頭喝了不少,給我點點頭,表示謝意後,昏昏睡去。我也回到房間,吃過晚飯後,帶著滿身的疲憊,躺倒床上。我一直默默祈禱,我天上的父親,求您看顧法耶醫生,我們已經在一起工作過五個夏天,我還需要和他再看幾年朝陽升起,見許多麻風病人,上帝呀,請原諒我,我下次一定不讓他來麻風村了。
晚上十二點四十分,我的房門被敲得咚咚直響,“法耶醫生不行了!”我衝到他的房間,他大便留在身上,滿房間的臭味讓我不知如何辦?他告訴我,他需要洗澡。我按住他的手,測量了血糖,“74,太好了!”我又發出一聲驚叫,我給法耶醫生餵了幾口橘子汁,心中暗自高興,以為法耶醫生已經度過了最困難的時刻。我和同行的爾鋼弟兄一起,把他送到了澡房,他坐在地上,任憑水柱澆灌在他那疲憊不堪的身體上。擦乾了身子,他又沉沉睡去。
我惦記著法耶醫生,晚上基本沒有睡覺,第二天一大早,我再次來到他的房間,只見他頭歪斜地躺在床上,旁邊一堆嘔吐物,大便又拉在了身上。我趕緊呼喚他,他還是醒著的。我馬上給他測量血糖,糟了,血糖儀顯示出錯誤信息,血糖儀不工作了!我在檢查他的脈搏,糟糕,脈搏摸不到了!我立即聽心臟,心跳每分鐘111,我知道這是脫水引起的心臟代償。我們必須去當地的一個小醫院了!
徐俊醫生在檢查法耶醫生的血壓,搶救他
我們把法耶醫生送到了當地的一所醫院,我向醫生報告了病情,法耶醫生有糖尿病,高血壓,高血脂,我告訴他們法耶醫生可能是糖尿病酮症酸中毒。也許是訓練有限,他們不知道什麼是酮症酸中毒?我們發現他的血糖仍然是74,我要求馬上口服橘子汁,醫生告訴我,醫院沒有,必須上街去買。我說:“請馬上去買,還要靜脈補液,病人昨天又吐又洩,糖尿病脫水嚴重。”
醫生說,“那好,我開處方,請你們去藥房付錢,我們馬上開始補液!”原來在非洲的醫院,沒有任何儲備藥物和食堂,所有的藥物和食品必須當場購買。
當地醫院正在準備給法耶醫生補液
心電圖導聯連到了四肢,唰唰的響聲讓我揪心,法耶醫生一直用手指著心臟說:“心裡難受。”我接過心電圖,飛快地掃描了一下,欣喜地告訴法耶醫生:“沒有問題,只是心動過速,沒有其它問題。”我把心電圖拿到法耶醫生的眼前,他看了一下,嘴角向上翹起,輕輕地笑了,他知道他暫時不會有問題了。
太陽一會兒就升得老高,像一個車輪一樣,輻射著永不停歇的光芒。我的心一直在抽搐,怎麼辦?我是把法耶醫生留在這裡,我去看病人?還是不管那些病人,先搶救法耶醫生?我猶豫了一會兒。我的心一直在糾結,是留在這裡,還是離開?
太陽的熱度越來越強,空氣像點著了明晃晃的煤氣爐,一揮手都會抓住幾個火星,在這莽莽叢林深處,華氏117度是每天習慣性的溫度。我擦了一下大汗淋漓的額頭,附身在法耶醫生的耳旁說:“我該走了,麻風村還有300個病人在等我。”
我飛速趕到了麻風村,幾百個病人像黑壓壓的雲彩一樣,籠罩著醫院的門口。我立即投入了緊張的工作,病人越來越多,為了可以儘快看到我,爭奪著要求排在最前面,喧鬧聲像雷聲衝擊我的耳膜。他們知道,有些極重的病人,我們不一定看得了,我們就會掏出現金,讓他們去大醫院看大夫。可是他們往往把錢留下,不去看醫生,我們一點辦法都沒有。
洶湧的潮水漫過了堤岸,向著下游猛烈衝去。越來越多的病人把大門堵得嚴嚴實實。我深深地知道,我的病人沒有看到我絕不會離開,我只有加快速度,才可以涉過河堤,到達彼岸。穩準快是我的要求,幸好一個當地的護士幫忙量血壓,測心率,大大加快了我弄潮的速度。一個小時,已經看了20多個病人,好在他們大部分都是發熱頭痛之類,沒有讓我費心熬神的疑難病症。
突然電話鈴聲像一聲聲哭泣,把我的神經震得脆弱不安,我的心裡敲著小鼓,看著我的翻譯,安娜姐妹拿起了電話,是從醫院來的。她突然臉色煞白,對著我嗷叫了一聲,把電話摔在一旁:“法耶醫生死了,心肌梗死。”
瞬間我的精神崩潰了,我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一聲痛苦的尖叫從我的心底深處發出:“法耶醫生,法耶醫生。”淚水像塞內加爾河水一樣洪濤滾滾,沖刷我最煎熬脆弱的神經。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我把頭伏在桌子上,雙手試著去堵住雙眼淵源不息的悔恨泉水,兩肩不停地抽動,“法耶醫生,法耶醫生,你怎麼就走了呢?我不應該讓你來這裡,我真不應該呀!我們不是說好了要一起來,一起回嗎?”
徐俊醫生在哭泣
門口傳來一陣陣鬨鬧聲,病人的吵嚷讓我有從痛苦的萬丈深淵裡回到了現實。此刻,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哭泣,法耶醫生來麻風村的目的是什麼?是要給他們看病,服務他們!我抬起了頭,對安娜說:“我們繼續看病人。”
一個約莫40歲的婦人來了,我聽了她的肺部,滿肺溼羅音,發熱五天。我的診斷是肺炎,我想給她十四天的抗菌素Amoxillin,可是我怎麼都算不出十四天的藥物總數,如何給藥?我想了足足五分鐘,還是算不清楚,我嗚咽地說:“我的大腦不工作,不工作!!!”
莫扎特的《安魂曲》響起,一個孤苦無靠的靈魂,在痛苦的深淵裡哭號掙扎。到處都是漆黑的一團,我要突圍,要去一個光明的天家!到處都是軟綿綿的汙暗,沒有一個肩膀可以靠一靠,沒有一堵牆可以依偎。大腦是清醒的,卻無法找到光明!莫扎特的靈魂在漂游,厲鬼在撕扯他的生命,靈魂之火終於熄滅了,留下一股青煙,他的生命不再,幸好他的學生Sussmayer蘇斯邁爾的靈魂中流淌著莫扎特的血液,接續他的遺命寫完了《安魂曲》最後一章。
我也不能停止,我也要向蘇斯邁爾學習,要用我的生命來寫完法耶醫生用鮮血書寫了開頭的這部書。我強迫自己,繼續看病,一個一個地看,辛辛苦苦地看,聚精會神地看。我機械地問病史,像一塊木頭一樣開處方,麻木的大腦強迫自己工作,繼續工作。我是在為法耶醫生實現他的願望,服務窮人,死在崗位上。
電話鈴又響了,肯塔古省的衛生部門長官電話:“請立即停止看病人,你們這是對死者的不尊重!”
“不,這是法耶醫生的願望,他要我這麼做的!他死了,還有我,我要代替他繼續看病人!”我揉揉紅紅的雙眼,語不成句地說。
“不行,請立即停止!我們心裡也很難受,他是我們的英雄,但是,請你立即停止!如果你不停止,村裡的人會覺得你們不在乎法耶醫生的死!”電話裡的命令如磐石一樣堅硬不容置辯。
權威在最遙遠卑微的地方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威勢戰勝了我們的熱血和英雄的遺願。我們不得不告訴滿臉沮喪的麻風村酋長,我們必須停止看診。酋長似乎不動聲色,說了一聲:“死亡是人生路途的一個里程碑,不要難過!”
第二天,英雄啟程了,歸於他來的地方。“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英雄終於息了世上的勞苦,去到了天國,他終於可以歸到他心愛的土地,吟詩作畫,仰面非洲乾旱的熱風,傾聽大自然的交響曲。他再也不用匆匆開車去到莽莽原野,再也不要去煎熬自己的靈魂,去面對人間的煉獄了。他和我們的團隊一起工作十幾年,和我相識五年,我們一起談論上帝的赦免和恩典,我們一起禱告,我們一起說阿門!“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現在我們掩面哭泣懇求上帝的恩典,在白色大寶座面前,赦免他的過去的一切,看顧他的一片愛心,接受他無依無靠的靈魂!
英雄的遺體歸家
當我寫到這裡,滿臉笑容的法耶醫生好像依然站在我面前說:“徐醫生,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裡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你就是那新生的麥粒,你要代替我把麥子灑在廣袤的非洲莽原上!”
英雄沒有離開,太陽沒有隕落,我將要揹負一輪冉冉升起的紅日,滿身火熱,鮮血沸騰地去執行英雄的遺願。在我的身體裡有兩條生命,一條接續於法耶醫生,一條是由法耶醫生改變了的我自己的人生。五年前開始,我們二人一起去麻風村和其它地方救治窮人。那時我們是兩個獨立的靈魂,現在我們合二為一了。從今以後,我一定會每年帶著兩條鮮活的生命去麻風村為窮人服務。如果我不去流火的麻風村莊裡為窮人服務,不在陽光下微笑起舞,都是對生命的辜負,對法耶醫生的忘卻!
人的一生,可以獨自一人悠閒地在中央公園欣賞落櫻紛呈,也可以和愛人在哈德森河邊卿卿我我互訴衷情,還可以和孩子們在彩虹旋轉餐廳俯視曼哈頓的輝煌燈火。我承認,這一切都是無比美好的,享受生活是我們每一個人正當的追求。但是當我們親眼看見許多人遭受病痛的摧殘,腹內空空吃不上一頓飽飯,在烈日下乞討求告;當我們看見法耶醫生這樣的英雄,活生生地和我一起共呼吸,不久卻長眠於黃土隴中,我的心就像西非的太陽一樣燃燒!
每個人都想體會真正的人世,其實要真正體驗生命,必須站在生命之上! 要向高處攀登!要俯視下方!如果我們可以像法耶醫生一樣擺上自己,為了改變別人的生命而努力,這才是真正享受斑斕美妙的人生,才是最大的幸福,才是人世間最大的榮耀!太陽也許會把我們燒得不留灰燼。我情願粉身碎骨的燃燒,也不願意無所事事地做一個只會向世界索取,而不給這個星球帶來任何溫暖的匆匆過客。情願像非洲的草地一樣在自身的烈焰之中化為灰燼,再得到雨季的甘露滋潤而重生!人類的生命,不能以時間長短來衡量,心中充滿愛時,剎那即為永恆!如果沒有愛,沒有給大地帶來溫暖,沒有給別人帶來生命的希望,再長的壽命,也如白開水一樣,寡然無味!
我暗自夢想有一天,我有了足夠的金錢,我一定要在英雄工作過的地方,建一所“法耶醫生紀念醫院”,我知道,他不在乎,但是我要這樣做,建一所為窮人服務的豐碑,讓世世代代的人都知道他,敬仰他,讓英雄的夢想變為現實,讓英雄永存在人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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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俊於紐約 2017年5月15日完稿